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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观音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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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董怀禄散文】惊心动魄的一夜

2017-08-30 20:39 | 西部文学论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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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我们关中人说,过生活离不开六样东西:柴米油盐辣子醋。这里说的米统指粮食,不管细米白面还是粗糠淡饭,只要囤里有粮,心里也就不慌。盐是人的精神醋解乏,辣椒吃了蛮劲大。而有了粮食和调料,最不能缺少的是柴禾,没有柴禾,生米就变不成熟饭。至于你说水,水是生命之源,那是地球人都离不开的。
  为了把生粮变成熟食,那些年牛角塬上人可吃尽了苦。能烧有烟煤和无烟炭的都是国家单位,农民们能烧的首先是收割后的庄稼杆,麦秸、包谷杆、高粱杆等晾晒干后既能烧锅做饭,也是大小牲口的食粮。金贵的很,没有一点可浪费的!哪里像今天庄稼杆没办法处理,到处乱堆乱放,焚烧又污染环境。那时候庄稼杆烧完了,就斫野地里的茅蒿。这些都不能解决烧锅的根本问题,要想锅底下有柴烧,要想冬天睡热炕,就要到泾河岸上的深山老林里背硬柴。
  我六大虽然在县委招待所端着国家饭碗,不愁吃不愁喝,但家里还有我六婶娘和堂妹、堂弟一家子人,同样需要柴禾烧锅点炕。一年秋收后,我六大一个人到泾河岸一个叫庙山的地方去背硬柴。那地方旧社会时,曾有我们村上人开出的生荒地,解放后,在那儿开荒的人回到了村上,那地方就成了生产队里的吊庄。一般都是一年只种一茬包谷,包谷成熟了,收获的时候,队上派些青壮年,去几天喀哩马喳一收拾,其它时间一般就不会再有人住了。到泾河岸老林中背硬柴的人就可以临时住在这些腾空的窑洞里。刚到秋里时,背柴的人多,几个人住一个窑洞还比较热闹,但越往秋深里去就越人少了。冬天就更不用说了,如果一场大雪把山路一封,要出门就只有等到第二年二三月雪化了。那年我六大背硬柴的时间大约是深秋季节,大部分人已经穿上薄棉褂褂了。
  背硬柴去的人从家里出发时,除了准备两把好笨镰外,需要准备的就是要先烙十几个干锅盔背上。这是因为山里烙馍不方便,更主要是烙馍做饭要花费大量时间。我六大开始只准备背上两架子车,可两车背满后临时又改变了主意,他觉得天气还好,还能腾出几天时间,就托人捎话给我,星期天给他送些锅盔到山后。我那时刚上高中。星期六下午从学校回到家,六婶娘把这个消息告诉我,我毫不犹豫答应了。一百多里路,靠“11号汽车”半天要赶到,家人都觉得不可能,奶奶也让我第二天一大早再走。我考虑第二天还要回来,星期一还要上学,没敢再耽搁,锅盔包袱往背上一挎,拿上两个蒸馍边走边吃,一路小跑着出发了。父亲追出门对我说:“到上寨要是天黑了,你老十哥在那儿放羊着呢,“黑哨”也在那儿看羊群,到庙山去的时候把狗给你引上,是个伴!”我“噢”地答应了一声。
  上寨是去我六大背柴的庙山必经之地。“黑哨”是我们家喂养的一条家犬,个头有半人高,颜色和样子都有点像藏獒。在家时那可是跟着我屁股一步都不离的货。自从前年队里在上寨山顶养了一群羊后,它便被“借调”到山上当羊群的“卫兵”了。这一说,我就更放心地行动了。一路上,我走一走,跑一跑,一时都没敢歇。走到上寨时,太阳刚好落窝。放羊的老十哥给我舀了一老碗面汤让我喝,“黑哨”听到我的脚步声,老远处就跑过来迎接我,骚情地两个前爪搭在我肩上,长舌头一个劲儿地在我脸上舔。因为还有十多里山路要赶,我们没敢多亲热。我向老十哥告别,带上我的“黑哨”继续出发。
  走过一半路时,我发现“黑哨”有点不对劲,它一步三回头,影响得我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,再往前它就蹲在地上不动了。我突然明白,天黑了,它揪心着那一群羊呢!狗东西,端谁碗,看谁脸;吃谁饭,跟谁转!刚才跟我那一阵骚情,原来是虚情假意!我气愤至极,从路边拣起一块石头,狠狠地砸向它。看来它还有点委屈,汪汪地叫唤着在那儿转圈圈。我大声对它说:“不做作了,你回去看你的羊群去,我一个人能敢走!”
  为了在吹灯之前赶到目的地,见到我六大,我把包袱换了一个肩膀,加大步子朝前跑。这时候,天已经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了,我不时被路上的料脚石滑得坐屁股墩,每滑倒一次,我都要惊出一声冷汗。路旁丛林里的野兔和野鸡也不时被我惊起,野兔突然从我面前蹦起,狂奔着逃走,野鸡则呱啦啦地叫唤着从我头顶上飞过。野兔野鸡野狐我都不怕,我真的害怕突然窜出一条恶狼。说实话,如果这个时候有条恶狼要和我较量,我只有认它吃了。我从路上拣了一块石头牢牢地握在手里,头发立着向前跑。跑过一道长胡同时,我听到了熟悉的板胡声,远处的土崖跟隐隐约约有一豆亮光。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  我自言自语:“六大,再看不到你,我今晚就要被吓死在这里了!”我急忙大喊了几声,“六大,六大!”六大可能板胡拉得太投入了,丝毫没有反应。
  我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了窑门口的石墩上,我六大听到门外的动静,把板胡一扔跑了出来:“我的娃,你咋这时候来了?我以为你明天来?”
  六大听说我还没吃午饭,就洗手要给我散面糊涂。我说:“六大,不用了,糊涂喝多了要起夜,吃块锅盔算了!”
  六大说:“也好,我后晌在你仁祥爷喔地边边摘了一把红辣子,辣得很,我给你切碎用酸醋调个蘸馍吃!你仁祥爷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壶醋,酸!”六大把煤油灯端到风箱盖子上边的石板上,找了一块木头板板,认真地给我切了半碗红辣子。辣子蘸馍,吃得我头上汗直冒。
我问六大,仁祥爷是谁?他说:“就是中巷村里捎话给你,让你给我送馍的喔老汉,门前这几台子地和这窑过去都是他们家的,后来被农业社收了。但他每年都要在这儿住半年,前天他有事回去了!”
  六大一边看着我辣子蘸馍,一边跟我说笑,两个人的气氛也很热闹。等我吃毕,六大对我说:“上炕睡,你明天还要回去呢,一百多里路不轻省!”
  我们父子俩人脚对脚在土炕上睡下了。一路上没有碰到狼,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发现,晚上其实跟狼打了一夜交道。早上起床后,六大说:“咋没听到窑后头羊叫唤呢?你仁祥爷养了一只羊,灵得很,每天门一开,它就咩咩地叫唤,知道人要拉它出去吃草!”六大跑到窑后头一看,疑惑地说,“怪事情,咋不见羊咧?”
  满窑里寻了一遍,就是找不见羊的影影。再跑到窑门口一看,失魂落魄地叫着我的小名:“修身,这把怪事做下咧!黑夜啥把羊吃咧?快看,这么一大滩子血!”
除了狼,还有啥能吃羊呢?
  为了确证羊是被狼吃了,我父子俩门里门外、门前沟里到处寻找线索,结果在窑崖背找到了羊头和更大一滩血。回想起昨晚的情景,我不寒而慄。晚上睡到半夜时,我睡梦中听到咵啦一声响,像什么东西打碎了。我问六大是啥声音,六大说他把切菜刀在石盖子上拌了一下。“怪事情咧,狗日今晚这老鼠咋这么凶的,跑得腾腾地!几阵子咧,没办法,吓都吓不跑!”六大说。
  现在想来吓不跑的不是老鼠,而可能是狼。回到窑门口一看,巴巴门被挤开了一个大洞,脚地到处都是狼爪子印。哎——怪不得人把绵羊叫死绵羊,狼把它往死里咬它都没叫唤一声。后来听老人说,并不是羊不想叫唤,而是来不及叫唤。据说狼这恶东西非常聪明,它叼牲口时都是一口咬住牲口喉咙,让牲口根本没办法叫出声。
  我笑着对六大说:“还好,亏得还有这个羊头和这两滩子血呢,要不人家说咱父子俩把羊偷着卖了!两个大活人在炕上睡的,狼跑到窑后头把羊叼跑了都不知道,你给谁说,谁相信?咋办,晚上你一个人不敢住了,咱一起回算了!”
  六大有些难过地说:“咋这么倒霉的,我一个人怕倒是不怕,就是不好给人家老汉交待。老汉刚走了一天,咱就做这活!”
  他这一说,我也意识到事情的确很大。正当我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,西边路上走过来两个人,到跟前一看,其中一个老汉正好是中巷村的仁祥爷。老汉一听养了一年的羊叫狼吃了,气得直打自己耳光。抱怨他们自己黑夜不该歇到上寨。这样说,他们俩人也是昨天下午从家里出发的,可能就在我的后边。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,从来就没有卖后悔药的,老汉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羊,最后就只见到了一个羊头,老汉能不难过吗?
    作者简介 董怀禄,笔名小河水;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:长安亦君;微信 和QQ昵称:细水长流。工作于湖北的陕西礼泉人。中学高级教师,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乡土文学作家,中国新文学学会会员,作协十堰分会会员,西部文学签约作家,湖北分站站长。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,出版有个人专集《怀念与忧思》《黄土魂》、《董怀禄短篇小说选》
(责任编辑:洛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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